目前日期文章:20140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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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之書001

很久以前,大概是在太初的時候,有原始的黑暗恐懼(Chthonic Terror)。在初民社會裡,還沒有誰有時間擔心抽象的東西—那個時候還有更緊要的問題,實際上是有兩個彼此糾結的問題。第二個問題就是「我們確信自己不是動物嗎? 如何證明這一點?」用神話的方式回答這個問題就是通過言說—語言是人類才有的,從本質上來講動物是沒有語言的。但是第一個問題就簡單多了,「我們如何才能活著?」

原始的黑暗恐懼是指黑暗能吞噬光線,會狼吞虎嚥地吃掉它,將其消滅或者毀掉。黑夜將征服白晝;太陽不再升起,火焰熄滅,寒冷將肆無忌憚;人類都將死去。光就是生命;黑暗就是死亡。這並不是象徵的說法;事實就是如此,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講就是如此。為了減輕恐懼心理,我們可以做任何事情來助太陽一臂之力,或者加以勸導安慰,威逼利誘;儘管太陽力量強大,但看上去卻脆弱而難以捉摸。我們必須做點什麼,我們也準備做點什麼。從人類學的角度來看,「祈求太陽」的儀式幾乎非常普遍,從墨西哥的阿茲特克到古代塞爾特人的慶典都說明了這一點。一方面這些儀式可怕陰森、代價高昂、殘酷無情,另一方面它們富有創造力,華美而又蘊含著豐富的象徵意義。

重要的是,這些儀式起作用。每天早晨太陽升起,而在遙遠的北方,這裡陽光的問題顯得更重要,每年春天太陽都會重新回來。有趣的是,儘管如此,還是有人對此心存疑慮,而且是越寒冷的地方,懷疑就越是多了幾分。維京人從來就不曾有過完全的自信:我所知道的唯一一個例子就是在北歐神話裡這種情況非常突出。所有的神會出來參戰,造成萬物滅絕。他們竭盡所能,為了自己,為了人類,為了光明;但是美麗與光明之神巴德爾死了,我們無處得知是善神還是黑暗勢力獲得了勝利。即使是眾神贏了,也會付出慘重的代價,以悲劇收場(像《魔戒》裡的哈比人一樣)。恐怖只是暫時給趕跑了,但並沒有失敗;現在勢均力敵,難分勝敗。我想這或許就是為什麼維京人的文化從來沒有提到、沒有渴望得到或者發現過靜默的優點,這樣的文化目前我還是第一次碰到。瓦爾哈拉神殿也是我所遇到的最為喧鬧的地方,這裡根本就沒有為北歐英雄們準備任何永遠的安寧和溫馨的音樂;他們所能夢見的就是酩酊大醉後的狂呼亂叫,和一片叮叮梆梆的摔打敲擊聲。

然而對絕大多數文化來說,魔法是有效的—而且因為我們能用魔法,我們覺得自己聰明過人(必須要指出來的是,使用這些魔法的理由是比較正當的)。我們贏了。太陽升起;春天到了,冰雪融化,河水流過肥沃的土地。最終我們覺得自己聰明絕頂,非常有安全感,所以就發明了「科學」,用不帶有一點神話與魔法的內容,來解釋為什麼太陽沒有給吞吃了,以及同樣重要的,為什麼太陽明天也不會被吞噬掉。這樣一來,我們不僅覺得身心舒暢;而且還極大地節省了人力物力和時間。這可是大獲全勝—確實如此。這是我們的規則—我們自己的法則,而不是神的,也不是光明自己的規律,「我們的」這個詞就被供奉到了神龕裡。是我們的語言—而不是動物的語言—讓太陽(光輝、生命、食物、未來、物種和世界)獲得了生命。

那麼現在情況又如何呢? 當我們試著抑制真正的恐懼而又不願意承認這些恐懼時,會發生什麼呢? 恐懼或許出現的面孔不太一樣;它在語言裡(語言總是如此)從具體轉換成抽象;從實實在在轉換成象徵。於是現在恐懼就在其他領域出現了。

(當然,這個心理分析過程是有可能的,而且整個故事都真的帶有戀母情結的成分—用小孩子的話來說就是,爸爸的存在會不會奪走媽咪的愛呢? 還是媽咪帶來的混亂吞噬了爸爸的權威? 坦白說,我對此表示懷疑。)

現在抽象的恐懼就是擔心靜默將吞噬語言—靜默將壓制意義的產生,重新製造空白,光明將離我們遠去,而我們則統統死亡;而死了的人是相當安靜的。既然我們已經放棄使用魔法,因而我們無法像曾經祈求太陽一樣,通過儀式強求語言健康無恙。我們需要新的策略。不用說我們會想到狡黠的辦法:否認靜默的存在,視之為缺少或者缺失,讓它不起作用。我們說靜默「需要」—因此也就期待著被打破:就像馬兒一樣必須被馴服。但是我們仍然感到害怕,而不斷發生的生態災難增加了這種恐懼,我們擔心總有那麼一天,科學也幫不了我們,語言會消失,光明也會消失。我們對靜默充滿了恐懼,所以我們盡可能少的去接觸它,即使這意味著我們可能失去體驗靜默有利的一面的機會,就好像孩子們獨自或者沒有看管在鄉間漫遊一樣。

我們認為靜默就是缺失了什麼東西,是一種消極的狀態,我們否認它的力量和意義。因為感到恐懼,我們將其從自己的生活中驅趕出去。

在我去威爾戴山谷之前,我還沒有注意過公共場合裡有噪音,但是一旦我體會到不同的靜默,我對噪音變得越來越敏感。在我充分認識到這一點之前,我於某日去了蓋茨黑德(Gateshead)的市中心買一個廢紙簍,還有一些我需要但是不急著用的東西,這些東西並不是特別重要,我大可以在不忙的時候去買—因此購物本身並不是招致煩惱上身的原因。購物廣場或多或少被設計為噪音盒子—裡面到處是光滑的表面,非常有利於聲音的傳播;屋頂可以阻止聲波穿過,並且將其反射回來形成回聲;許多商店還播放背景音樂,充斥著每個走道;而廣播聲則不時引起陣陣騷動,到處都是三三兩兩的人群。我很快就發現這樣的環境讓我煩躁不已—讓我覺得身體不適,感到心慌、疲憊。我完全買不成東西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只能流著眼淚離開購物中心。

我花了好一會功夫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以前沒有得過廣場恐懼症或者幽閉恐怖症(這兩者在診斷上症狀很相似),當然好像也從來沒有發作過。我堅信這是聽覺上的過度刺激造成的—再沒有更好的解釋了。現在知道這一點,也就能夠很好地加以控制。但是到城裡去,或者參加大型聚會,或者去任何沸沸揚揚、鬧哄哄的地方都會讓我心煩意亂,疲憊不堪。我在倫敦生活多年,自己卻從未意識到這一點,更別提為噪音所困擾了,但是現在我發覺這幾乎難以忍受;只要我到了城裡,睡眠就很糟糕,我得喝很多酒來幫助睡眠,可喝酒讓我很容易犯睏。事實上,數以百萬計的人整日生活在一個不斷充斥著噪音的環境裡:這肯定不利健康,對我而言則剛好可以解釋為什麼街上到處充滿著緊張和暴力,還有一張張表情嚴峻、閉著嘴巴的臉。這樣的環境下要擺脫周圍的噪音,很多人使用「隨身聽」自由選擇,將喜歡的音樂灌滿耳朵,這麼做看來是有道理的,儘管實際上卻是製造了更多的噪音—比方說滋滋作響的耳機。

這不僅僅是主觀上的感覺。強有力的證據表明了過多地接觸噪音有害身心健康,會引起高血壓、攻擊性行為、失眠、高度焦慮,耳鳴和失聰;而這些症狀會導致其他的健康問題,例如心血管疾病。英語中「噪音」(noise)詞源已不可考,可能從兩個詞語演變而來,一個是「nausea」(拉丁語是「病了,不舒服的」意思),另外一個是「noxious」(拉丁語意思是「有害的」)。

我開始認識到我們低估了這一危險:比較低的聲音,尤其是連續不斷而且又不在我們控制之中的低沉聲音,看上去不起眼,而實際上卻是非常有害。我們覺得這種噪音不算大,但它有可能具有破壞性。

和其他形式的環境污染一樣,噪音污染相對來說是新出現的問題。人口越密集的區域不可避免地越是要吵鬧一些;讓一個時時刻刻活動著的人不發出一點聲響是不可能的。所以一個地方的人越多,噪音也就越多。過去二百年裡歐洲人口迅猛增加,但是農村人口卻急劇下降,直到現在還是如此,這說明更多的人擠在更為狹小的空間裡,承受著更多的在十八世紀簡直不敢想像的噪音。這種變化還在繼續:比方說,蘇格蘭地區島嶼上的人口在過去十年裡比之前減少了百分之三。而且,地表越是堅硬光滑,地勢越是起伏不定,噪音增量越多。十九世紀社會學家、新聞記者亨利.梅休(Henry Mayhew)在他那本著名的《倫敦的勞工和窮人》(LondonLabour and the London Poor)一書中提到,過度密集的人口以及由此必然帶來的喧鬧,在理智與道德上給城市貧民帶來相當大的傷害;後果是複雜的,因為那些曾經一個人或者幾個人一起做農活的人,現在去了工業革命時期嘈雜喧鬧、使用蒸汽機作為動力的工廠裡。越來越多的工人__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狹小的空間裡工作,被工廠和礦井裡地獄般的噪音所吞噬。

如果說十九世紀人們身邊的噪音是因為城市化和工業化而增加,那麼到了二十世紀,更多的噪音是作為技術發展以及不斷增加的繁榮的副產品而出現。馬匹發出的聲音比腳要更多一些;汽車和火車製造的聲音又比馬匹多些;而飛機製造的噪音則是最大的。同樣的事情,幾乎所有省力的機器—吸塵器、冰箱、榨汁機、中央暖氣設備和空調、電腦,甚至是吹風機—都比用手工來做的噪音要大些。收音機、立體音響和電視機—加上其他休閒娛樂的電器—也增加了噪音。我們的家也許比過去要更講究私密性,但是它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安靜了。總之,無處不在的通訊技術增加了人類的交流,減少了人們周圍靜默的總量。

中世紀的基督宗教學者認為,魔鬼慣用的伎倆就是誘惑人類到這樣一個地步:永遠不能單獨與神在一起,也永遠不能面對面關注另外一個人。基督宗教傳統中,撒旦總是受制於自己,無法創造新的東西—他既缺乏想像力,又沒有藝術細胞。於是,行動電話在我看來,代表著地獄力量的一次重大突破—這是新的事物,允許魔鬼在自己偉大的設計中向前邁進了重要的一步。有了行動電話,一個人就永遠不會覺得寂寞,也不會全身心去關注別人。從魔鬼的角度來看,擁有行動電話最為得意的事情在於,相當多的人相信這並非什麼好東西,但還是不得不擁有。當然,我完全清楚行動電話極大地改善了某些人的工作環境—但奇怪的是,行動電話給派上了一些奇特的用場。例如,許多醫生告訴我,行動電話讓他們的出診變得如何容易了,但是他們顯然沒有注意到,得到這種方便的同時,他們就再也不上門看病了。

(以上摘自《寂靜之書》第四章〈諸神與靜默〉)

寂靜之書封面
作者:莎拉.梅特蘭
定價:3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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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之書001

清晨。流光溢彩的早晨,與平時大不一樣,危高處,並無一絲風。這裡寂靜得近乎完美:先是一對烏鴉沙啞地粗糲地叫了幾聲,拍打著翅膀飛過,接著不知名的小鳥也啁啾幾聲。今天是十月的第一天,白腰杓鷸和蠣鷸都飛到海邊去了。過一會兒,峽谷的另一側將傳來一陣喧鬧聲—從格拉斯哥(Glasgow)開往斯特蘭拉爾(Stranraer)的兩節車廂列車將隆隆地駛過,跟著另一個聲音也許就要響起—尼爾照料完放養在我房子後面山坡上的羊群後,會開著四輪摩托車轟隆而過。他要是路過,准會朝我招招手,我也向他揮揮手。情形差不多就是這樣。

我端著一杯咖啡在自家小屋門前的臺階上坐下來,俯瞰峽谷,欣賞著只有我才讀得懂的空靈。實在是太美了。我們都知道維吉妮亞.伍爾芙(Virginia Woolf)那句家喻戶曉的話:每一位女作家都需要屬於自己的房間。在我看來,這話只對了一半。我需要整個荒原。一位朋友對此擔心得不得了,專門來看看我是不是瘋了,此舉顯然有些小題大做。最後她無可奈何地說:「看看你,莎拉—方圓二十英里什麼都沒有!」

這裡並非「什麼都沒有」。事實上,有千變萬化的雲彩,有蘆葦、雜草、石楠花和鳳尾草在風中別樣搖曳的身姿,還有瞬息變幻的光影:從早到晚,一年到頭也都是如此。太陽和雲彩交相輝映,轉瞬即逝。從某種意義來說,朋友是對的。正是這種無邊的空寂讓我身不由己地投向它的懷抱。我看著它,可觀之物甚少倒反而看得真切。我傾聽著,這無音之韻、無聲之律方才和諧。山上電線杆和電信杆踏著步,翻山越嶺而去;四周山脊線蜿蜒起伏,圍成碗狀,盛滿了寂靜。向下望去,隱約可見數條銀練,似斷非斷,似續非續。哦,這不是那山谷中蜿蜒而下潺
潺的小溪麼?

我昨天拿到了房屋竣工證書,一大早不免有些自鳴得意。蓋新房子,要拿到設計和施工許可,完工後檢驗員來驗收,檢查房子是不是按章建造,有沒有違反建築規定和標準。我的房子樣樣符合,現在造好了,驗收合格。一切都完工,清掃乾淨了。昨晚和工人結算了工程款,一起小酌了幾杯,一年來為了房子,我們之間既有痛苦,也有歡愉,現在一切都結束了。而今我就坐在這裡,重溫屬於我的從一開始就為之而來的靜謐。

三分鐘之前,一隻白尾鷂捕獵飛落到離房門不到二十米的小溪邊。牠仿若上天賜給我的禮物,可遇不可求。在英國很少有人在花園裡能見到白尾鷂,牠們數量非常少,在蘇格蘭高地最多也不過一百對出頭罷了。牠們個子比禿鷹略小,體重卻輕了許多,常常棲息在荒涼幽僻的地方。雄性白尾鷂盤旋在空中,從下面看來,如同幽靈一般—渾身純白,頭部灰色,翼尖卻又醒目地點綴著黑色。牠們低空滑翔獵捕食物,翅膀展開成V字:勇猛,瀟灑,自由自在。這種鳥我很少碰到,不過我第一次來到被廢棄的牧羊人小屋—也就是我現在新家的位置—的時候,在石塊壘成的矮牆邊就看到過一對。牠們向我述說著群山的寂靜,歡迎我來到這片空寂之地。

這安靜的鳥兒悄無聲息地離開忙自己的事兒去了,牠掠過西山頭,和來的時候一樣,轉眼就不見了。我感覺今天早上牠飛過來就是迎接我的,想到這我不禁一陣狂喜,慢慢地這欣喜讓我感到踏實,更加滿足。儘管還有很多事情要馬上做,我卻點燃了一根香煙,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十月份還這麼暖和實在少見。上週下了第一場霜,在汽車擋風玻璃上留下了晶瑩剔透、巧奪天工的美麗圖案。回想起來,覺得當時的霜花多麼漂亮,自己又是多麼開心。接下來想想卻__覺得有些奇怪。怪就怪在我會開開心心待在這樣一個靜謐的地方,沉浸在金色的晨曦中。在接下來的兩週裡,日記裡只是一片空白,什麼也不願記下來。除了偶爾爬一爬山,或是下山在海邊散散步,或是禮拜天去做彌撒,我哪裡也不去,更別提有人來拜訪我了。我一直想弄明白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又是怎麼到的,這確實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因為,我的生活一直是鬧哄哄的。

事實上,大家都過著喧鬧的生活。和其他威脅我們健康和安全的污染一樣,「噪音污染」也已經被正式列入生態社會的討論議題中。許多人抱怨英國皇家空軍低空飛行訓練帶來噪音;公眾場合播放的背景音樂沒完沒了;鄰居們大聲嚷嚷,酗酒的人說話粗聲粗氣,讓人無法忍受。

抱怨歸抱怨,可是很多人知道自己確實離不開行動電話,行動電話是想打就打,不分場合,就是在自己家裡也一樣,製造出來的噪音塞滿了自己的耳朵。所以,當他們不得不面對真正的寂靜時,會覺得不習慣,甚至感到恐慌。因此人們認為,「交流」(這個詞一直被認為就是「交談」)是建立良好關係的必要條件。「獨處」和「孤獨」幾乎成為同義詞,也許更為糟糕的是,「沉默」和「沉悶」兩個詞的意思看起來越來越接近了。孩子們足不出戶,在自己的房間裡看電視、玩電腦,充斥著嘈雜之音;火車上的吸煙車廂更名為「安靜區」了,可是這裡面的乘客也帶著耳機聽音樂。

我們都夢想能擁有平和與寧靜,願意尊重隱私,也以為和在熙熙攘攘的社會中相比,人在獨居一隅、沉默寡言的時候更真實。但是我們卻很少主動享受這份安靜。一方面我們對安靜抱有浪漫的幻想,另一方面卻覺得它很可怕,對心理健康不利,妨礙了我們的自由,要想方設法不惜一切代價避開它。

我的生活充滿著噪音,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以上摘自《寂靜之書》第一章〈生於喧囂〉)

寂靜之書封面
作者:莎拉.梅特蘭
定價:3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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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之書001
曾經我也像《寂靜之書》作者莎拉.梅特蘭一樣,享受著喧鬧所帶來的樂趣,並且習慣一回家就打開音響或電視,也不是為了聽什麼節目,就只是讓這些人為的聲音填塞思緒裡每一絲可能的空間。

直到十多年前搬到山裡面,才重新開始聆聽寂靜,如同梅特蘭,開始了我自己的尋找寂靜之旅。這也才發現,在現今的世界,要找到沒有人工聲響的寧靜之地,是多麼的困難。比如住在山裡面,若是關起門窗把大自然的天籟稍加隔絕之後,發現老舊冰箱馬達不時就起動的聲音吵得要命,後來換了一台綠色標章超節能的新冰箱之後,總算好一點,這時候日光燈的起動器細微的聲音卻又嗡嗡地干擾著耳朵。

想起前兩年有位美國的錄音師曾經寫過的一本書《一平方英吋的寂靜》,他踏遍全世界,想尋找到可以完全收不到人為聲音的地方,結果發現非常困難,因為即便遠離人煙的蠻荒曠野,還是不時會有飛機聲,遠處輪船、火車或者各式各樣交通工具所傳來的低頻震動聲。後來他總算在遠離飛機航道的國家公園森林深處,置放一顆小石頭,將這小小的場域,圈護出一平方英吋的寂靜。

或許有人會好奇,為什麼要追求寧靜?我們不是希望透過各種感官來豐富我們的生活嗎?

當然,我們藉由眼睛耳朵來探索世界,但是隨著時代變遷,我們的生活中物質太豐富、聲光娛樂太剌激,都讓我們無法安靜下來;尤其手機聲響彷若催魂鈴,讓人無所遁逃於天地之間,世界雖大,卻無處能夠單獨安靜地面對自我,反而形成與這個世界的疏離。

科技使人疏離人、疏離自然、疏離了自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午夜夢迴時會問自己:「電視、行動電話、電動遊戲到底是增加了還是折損了人類經驗的品質?」當我們有了更多的東西,不但沒有豐富自己,反而更加貧窮,這種貧窮是注意力的喪失,是真實生命的消逝。

因此,我喜歡一個人獨自走在山裡,那是種既豐富又安心的感覺,森林裡的眾多物種有其生命流動的韻律,花開花落,在自然的循環中,找到了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合一的安心感。
我也喜歡在海潮漲退中沿著海岸邊散步,所有的情緒都被帶向大海,甚至連理性的思考也沖刷一空了。整個人像是隨浪滾動的貝殼,隨時迎接海與風沙的流動,不知不覺間,人就融於虛空、融入海天一色了。

若晚上在海邊走得累了,便躺在沙灘上仰望滿天星斗,感覺身體似乎慢慢向外展延,進入浩瀚星空。

在追尋寂靜的過程,最好是獨自一個人。也只有在孤獨中,才能與自我對話。

這些年來,有許多朋友每天會找時間「靜坐」,因為從寧靜中所湧現的平和與覺知,可以使我們的生命恢復完整,也可以回到自我的根源,求得身心安頓。

很多人用喧鬧的聲音來逃避寂靜,我想也是不願真誠地面對自己的生命吧?就像《西藏生死書》裡提到的:「如果我們觀察自己的生活,就可以很清楚地發現,我們一生都在忙著無關緊要的責任,可以把它比喻為『夢中的家務事』。我們告訴自己要花點時間在生命中的大事上,卻從來也找不出時間。我們的生活似乎在代替我們過日子,生活本身具有的奇異衝力,把我們帶得暈頭轉向。到最後,我們會感到對生命一點選擇也沒有,絲毫無法作主。」

這本《寂靜之書》是梅特蘭的自我追尋之旅,也是焦慮的現代人的療癒之書。

(本書作者為牙醫、作家、環保志工)

寂靜之書封面
作者:莎拉.梅特蘭
定價:3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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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之書001

人怕孤獨,於是總是走入群體。人怕被孤立,於是總是不停說話(包括3C電子活動),找心理醫師聊天只為了期盼「說話療癒」,但很多時候問題只是出在「靜不下來」,但此「靜」不是指表面的靜,因為很多人表面不說話,但卻思緒奔騰,日夜在電子面板上不停「說話」。

沉默是金,但沉默至寂靜之路其實很難,終其一生體會這種「真空妙有」之境,其實是需要漫長的實踐與鍛鍊過程。

寂靜是什麼?《寂靜之書》像是「寂靜史」考古學,從自我出發,一路到各式各樣的神學與自然書寫,作者梅特蘭最後發現「什麼都沒有」,其實是「什麼都有」。

佛家說的「空」也是從「有」出發,「空無」建立在「妙有」上,空無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在什麼都有中看見了空無(了無執著)。解讀《寂靜之書》,當然這也只是我的拾人牙慧。因為作者在博覽群書之餘,重點是她的「實踐」能力做得到位。為了體驗寂靜,她身體力行各種可能。

成長於喧囂的大都會,家裡也是鎮日門庭若市,父母鼓勵言論,家裡人人如小辯士。熱中社交,恣意恣情。連學校都討厭孤僻者,因此總是活在群體的目光裡。後來她嫁給一個美國來的牧師,牧師傳教更是家裡如教堂,人流往來湍急。然後她很早就以《耶路撒冷的女兒》成名,寫作和成名又讓她周遭圍著一群人。

這就是作者的「喧囂」背景,直到她生孩子,在某次餵奶時,看見嬰兒沉睡之臉,突然第一次碰觸到心靈的「真空」,妙不可言的寂靜突然「雷鳴巨響」地撞擊著她的心靈之海。當時她不清楚這是什麼,是一路耙梳之後,回頭去看的體悟。

她是如何一路耙梳寂靜之路?

這過程簡直是一趟「大旅行」的征戰,她在亞利桑那州大沙漠裡一個炎熱的早晨,第一次凝視廣袤的空寂:大峽谷靜靜沐浴朝霞,望不到邊的寂寥。她去極地圈,她去航海,望著茫茫大海,捕捉寂靜的靈光。她去西奈沙漠,她去爬阿爾卑斯山,在日夜光影的自然靜默裡,瞧見世界靜謐的神秘性。

她體會到「這些幽靈默默地注視或者是這種注視之下的靜默將我緊緊包裹起來。我覺得這種靜默讓我一絲不掛,吸乾了我身體的水分。我能聽見靜默在呼喊。」

她買風箏,看著風箏在空中飛的寂靜。風箏也代表著作者重返孩童關於飛翔的快樂夢想。她也在自然中觀鳥,她進入與靜默相聯繫的風景:到孤島去。她去畏懼的黑色森林,望著自己恐懼的源頭。「森林的靜默與秘密,與隱藏的東西相關。大部分寂靜之地——沙漠、高山、大海、海島、高沼地——都有莊嚴而寬闊的視野。」

人多會逃避自己所畏懼的,比如孤獨或者孤單,但作者就是能夠航進黑暗之心的旅程,為了逐步揭開生命的靜謐泉源。

夾在行動之間的定點生活時,她首先是搬遷,從倫敦搬遷到鄉下,埋入大量閱讀,從文學藝術家的生活開始著手閱讀,然後閱讀梭羅這類的自然書寫,沉浸宗教的神學所觸及的隱士靈修與寂靜體驗,她祈禱,寫靈修筆記,逐一檢視與體悟,先借鏡他人的經驗,然後和自己的行動作彼此的觀望與對話。

於是她明白隱士的禁欲主義修行或是禪宗的靜坐等等都不是她要走的路程,聰慧的她看見一種「偽裝」的壓抑:「越是被壓抑的就越有可能在某些場合下出現反彈,成為一種威脅。」

這和我個人的體驗有些雷同,我曾在「內觀」裡「禁語」十日,「打禪七」的經驗也有過。為何修行要禁語,是為了讓人「反觀內我」,說話時,人多是看著別人,而忽略觀察自我。至於打禪七,通常是愈打愈纏,因為表面如「石頭」坐著,但是一旦所有的事情安靜下來,突然念頭來去,奔流不息。很多年後,我才明白,打禪七的「七」不是七日,而是打破第七意識:末那識(潛意識)。

作者認為身處靜默時,反而人們「對性、食物、溫暖、舒適的感覺會在靜默中變得強烈讓人心煩意亂,魂不守舍。如果希望通過靜默修行遠離這些誘惑,那麼視欲望為『魔鬼的咒語』也就不足為奇了。」這幾乎是我也有過的經驗。

作者認為人在獨處時通常會隨心所欲,我也認為大部分人將這種隨心所欲視為「自由」,其實不然,獨處的自由常會形成一種縱欲與怠惰。真正的獨處是能在靜默中內察。她也曾嘗試去過一種沒有時鐘的生活,但最後讓她明白的是;死亡中有一種絕對的靜寂。

由於母親的過世,使她明白身體與心靈的彼此作用,她寫:「一度喧鬧著運轉著的身體靜了下來,而這種寂靜以某種方式向外蔓延,充滿了整個房間,漸至整棟房子。」

「隱修所就像一個高壓鍋,食物在裡面熟得快多了。」這是作者的體悟,從自我吐出的語言,而不是拾人牙慧,和坊間許多「拼貼」出來的心靈書寫絕對迥異,梅特蘭是一個有能力去實踐的田調寫作者,更讚的是她的文學詩眼十分迷人。

但作者並沒有對自己施行迷幻的咒術,始終戒慎恐懼地避免世間冠加在身上的符號,比如「大師」、「開悟」、「修行」、「心靈導師」……之類的。因為她知道危險心靈隨時都會失去寂靜的平衡,「如同在深水中一樣,你也能在沉默中溺死。這種危險始終存在。」、「恐懼、冒險與美是並肩而行的。但有恐懼,便有美麗,別無其他。」

梅特蘭幫我寫出我心中的寂靜之書,博學又有實踐力,體悟卻又謙卑,明白又能戒慎己念。身處孤獨而能坐擁山雲丘壑,融入繁華也能不亂己心。

這是一本體悟寂靜的書寫,定錨寂靜港灣卻又能望向遼闊大海,在人世的波濤裡,搖晃出動人的寂靜力量。

即使寂靜來去,但寂靜本屬風,它有自己的旅程,一如我們的心。

(本文作者為知名作家)

寂靜之書封面
作者:莎拉.梅特蘭
定價:3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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