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說些關於我父母親──約翰及安.凱西克的事。他們都是第二代的移民者,從我有記憶以來,他們的性格中就有那種旁觀者的特質。我父親的家庭來自捷克,我母親的家庭則來自於南斯拉夫,他們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相遇,當時他們兩人都在退伍軍人管理局工作。我爸爸送了二十九年的信,我們家就在他的送信路線上,後來我母親也在郵局工作,負責分信。他們是誠實、誠懇、認真、敬畏神的人,他們有嚴格、勤勉的工作態度,他們不抽菸,他們不浪費──其實這點很好,因為他們實在也沒賺多少,但他們擁有的卻已足夠。他們從不抱怨,他們也從不覺得欠缺過什麼,他們的命運、生活中的地位,都成為他們人格的一部分,也由此塑造了我的世界觀。在我首次競選的演說中,我常說我母親寧可走一哩路,也不願意花兩毛五坐公車。我父親也一樣。然後,他們送我上大學、最後將我送入了華盛頓,我心中十分明白他們灌輸給我相同的堅定、努力工作的價值觀。

他們也在自己完全無意的狀況下,提供我另一種推進力──只不過這股力道是那樣殘忍、橫行霸道而又無比傷痛。

他們當時年近七十,健康狀況非常良好,正期待著退休生活。他們擁有退休年金、一些存款,以及明白自己終於能暫時放鬆、休息一會兒的安適感。生命很美好──雖然一直都很不錯,但這是他們終於可以蹺起二郎腿享受的時候了。天曉得他們這輩子工作的夠努力了,這一點平安和寧靜是他們應得的。

然後,一九八七年八月的一個晚上,他們在漢堡王門口停了下來。他們幾乎不吃外食,但是他們喜歡漢堡王的咖啡,所以偶爾會例外一下。他們說,這可是全鎮最划算的咖啡了,因為可以不斷地免費續杯。

但是,這一回一點都不划算。

那是個涼爽的夏夜,路面乾燥。當他們離開漢堡王的停車場時,沒有任何理由能讓他們預料到即將發生的事。但是就在那時,一名酒醉的駕駛沿著馬路直衝而來,筆直地撞上他們,我覺得他們甚至完全沒看到對方。

當時我人在華府,那些人在一、兩個小時之後才終於找到我。我父母被送往賓州醫院,那裡的醫生在子夜前聯絡上我,說我的父親已經死亡,母親則情況危急。他溫和、平鋪直敘地陳述著。老天,對這可憐的醫生而言,這一定是一通很困難的電話──因為接到這通電話對我而言絕對非常痛苦。事實上,他說第一遍的時候,我根本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聽對了,因為當你在接收這樣一個天崩地裂的噩耗時,你的心智會開始做出各式各樣奇怪的反應,直到今天我都無法確定自己當時的反應,或者我掛斷電話後所做的舉動。我知道的是我確實有走到車位,然後開車離去。其實,當時是由和我在一起的女子開車,因為我真的無法開車。在車子行駛中,我不斷地聽見那名醫生所說的話在我腦海中彈跳,說我的父親過世了,我的母親情況危急、性命垂危。

要如何處理這種事?要如何應對?真的,你到底該如何反應,該如何一歩一步地向前移動,去回應這個事件?沒有時間和強烈意圖去維繫孩提時期曾經擁有過與上帝美好關係的我,在此時此刻,只留給自己一條掙扎前行的淒惶之路。

我當然受到很大的創傷。我很愛我的父母親,他們對我極度的重要,而且他們正處於生命中那麼美好的時光,這點更是意義深厚,況且他們還深愛著彼此。多年來教堂都是我的生命線,但是近年來,我的雙親取而代之成了那條生命線。知道他們仍住在麥奇岩鎮,做他們的事、上教堂、互相照顧,那才是連結了我的童年生活與現在我所過的生活、讓我往來於華府與賓州之間的關鍵。知道我的雙親健康而快樂,給予我極大的能量和安慰,那種生活是美好的。所以,這個消息就像子彈一樣打穿了我心目中擁有的雙親的印象,我無法接受父親過世的事實──那個教導我是非觀念、教導我如何接球、如何堅守立場的男人。身為一個人,我所知道的是非和真誠,都和他所代表的是非與真誠息息相關。沒錯,他從來就不擅於口頭或情感表達,但是他的行為說明了一切。當你以送信維生時,你就已經清楚地傳達給孩子一件事:必須打拼奮鬥通過任何想像得出的艱難困境,以達成目標。這就是郵政服務的信念──「無論雨打、冰霜和下雪」──這都展現在我父親的一生當中,而現在這個醫生告訴我,他過世了。

當我抵達醫院時,我的母親仍活著,但是我一直無法跟她說話,我無法告訴她我愛她。那天早晨不久後,她就過世了,我又被子彈射中一回。我想那時我應該明白她的情況並不樂觀,但是當你即將失去一切時,就會死命地抓住仍有的。

我在醫院遇到我雙親去的新教會的年輕助理牧師。我母親很喜歡這名助理牧師,他聽到這件意外之後,就立刻趕來醫院協助我們,我因此和他相處了一會兒。他叫史都.波明,他試著安慰我,但我已太過傷痛;他試著和我說話,我也說不出話;他試著告訴我他明白我的感受,但是我根本聽不進去。

我還真的用語言攻擊他:「你怎麼可能明白我的感受?」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沒有理由用那麼嚴厲的語調對史都說話。但是他明白,他不在意,他知道我處於傷痛、暈眩和急切之中。

過了一會兒,他說:「約翰,你母親的歸處只有一個,就是和她的神在一起。」

我們一起坐在那裡,好久好久。史都看得出我極度悲痛,他明白我無處可去,但卻又不願意完全轉向他。我真的沒辦法。他其實沒有什麼話可以跟我說,因為我實在聽不下去。但是要感謝史都的是,就當連我自己都打算放棄自己的時候,他也沒有放棄我。接下來的每一天,他都嘗試著勸告我,每一天他都試著安慰我,而我每一天都抗拒著,尤其是開始的頭幾天。我對那個酒醉的駕駛太憤怒了,我太忙著詛咒讓我雙親步上悲劇的厄運,讓他們在那錯誤的一刻離開停車場。那個時候,除了我自己的悲慟之外,我什麼都無法接納。

但是他的話留下影響,讓我屹立不倒。倒不是說我有多大的力量或是信念,但是至少我沒倒下。史都一定感覺到他有帶來一些影響,因為他向我提出一項溫和的挑戰。他說:「約翰,我不認為你真的清楚自己的信念,你必須要決定你和上帝的關係位置。你現在有機會,但是隨著時間過去,這個機會會消失。你的痛苦會漸漸和緩,你會回到原有的生活中。」

當然,史都說的沒錯。他剛說出口,我就打從心底地明白。我知道我遠離了上帝,國會的工作,可說是一種非常孤獨、寂寞的存在,你被其他的一切所吞噬,而那些不過也就是雜七雜八的東西而已。不管你的辦公室有多大,或者是你在民調中領先多少個百分點,或者他們在週日早晨的談話節目中是如何評論你。但是,一直到史都用這些溫和的話語點醒我,我才意識到,原來我早已不知該如何面對未來的日子了。

史都的勸誡像個浮標,而我伸手抓住了。沒錯,沒有人能明白我的感受,但是在那些雙親剛過世的黑暗日子裡,史都仍願意嘗試提供一些微小的安慰。他和我一起撐在那裡,然後提出了一個挑戰。他知道我和教會的過去,他也知道我在年輕的時候離開了教會。他從和我母親的對話中了解這一切,當我放下防衛已經夠久的時候,我也這樣子告訴他。他說:「約翰,你現在擁有一個機會。我不知道在你的世俗生活中你所面對的是什麼,但是你雙親的死亡為你開啟了一扇窗,你必須決定自己是否願意走入那扇窗。過一陣子,那扇窗會關閉,但是現在它是開啟的、大大敞開的。過一陣子,痛苦會逐漸紓緩,你也會回到原來的生活中,但是在窗戶敞開的此時,你何不窺看一下,瞧瞧在過去這些年裡,你的生命中缺少的是什麼?」

在內心深處,我明白史都是對的。我在生活中已經遠離上帝,而我此刻已經無處可去了。

史都說:「那扇窗會關上,約翰。現在它是敞開的,但是之後會關上。雖然你現在萬分痛苦,但是這些都會成為過去;儘管現在這一切看起來如此可怖,終將會成為過去。不要白白錯失了這個機會。」

對我而言,那是個轉捩點。一週之後,等我回到華府時,我已投身展開一場幫助我決定我和上帝、以及永恆命運的旅程。我完全不清楚旅程的終點,也不清楚要如何前往,但是我明白,透過史都所說的那扇敞開的窗,我會讓上帝回到我的生命中。不是那種OK繃式的緊急救護,也不是那種暫時安撫我喪親之痛的止痛藥效果,而是一種持續不斷、滋養我生命力量的方式。

(以上節錄自《星期一的心靈夥伴》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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