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封事情是發生在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那一晚,台北,特別不平靜。

「轟──」一聲,位於撫順街的神話世界KTV,突然竄出了熊熊大火。倉皇的尖叫聲四起,前一刻還沉浸在歌舞中的男男女女,這時全都爭相逃命。無奈,火勢延燒得又急又快,濃濃黑煙不只直衝天際,更像是兇惡的死神般,迅速遍及空間裡的各角落無情索命,這場大火造成十六個人死亡。縱火的人,是一九九七年被槍決的湯銘雄。

余龍就是逃到樓梯間的時候,被嗆死的。

打電話通知我的是二嫂。剛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整個人好像失了神一樣,完全意會不過來,當下也沒有哭,但手腳就是不聽使喚地一直抖、一直抖,心想,「真的是余龍嗎?真的是他嗎?還是我在作夢呢?」換好衣服之後,我趕緊打電話給媽媽,請她陪我一起到醫院去。

凌晨六點多抵達陽明醫院時,我看到的第一幕是,余家人全圍著余龍,婆婆哭得肝腸寸斷,大兒子彥樟也跪在那裡哭。當時彥鋒五歲、彥廷兩歲多,年紀都還小,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還天真地到處跑來跑去。

余龍因為是被嗆死的,除了臉黑黑的,身體並沒有任何燒傷的痕跡。當我走到他身邊,端詳著他深邃的五官,我不禁問自己,「紀寶如,妳不是曾經為了這個男人,什麼名啊利啊,甚至是親情都不要嗎?為什麼這個你如此深愛過的男人,現在卻變得好陌生?還冷冰冰地躺在那裡?」

對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終於,激動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我開始抱著余龍一直哭。

「是妳害死我兒子!是妳害死我兒子!」突然,耳邊傳來婆婆嚴厲的指控。

當下,我還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婆婆又接著說,「就是叫妳回來妳不回來,他才會去喝悶酒,都是妳害死我的兒子……」

我愣住了。看著滿頭白髮,整個人既憤怒又無助的婆婆,我心想,她辛苦養了四十年的兒子,無緣無故被大火嗆死,心中的怨恨可想而知。

沒錯!是我害死了余龍!

繼阿公過世之後,這是第二次我又成了「殺人兇手」。一如紀家人先前對我的指控,婆婆的含淚控訴,像是最高法院三審定讞,沒有任何上訴的機會,我只能扛下這條新增的殺人罪,繼續服刑。

 

身心飽受折磨,幾度自殘尋死

 

別人判我無期徒刑,我卻選擇,判自己死刑。

余龍過世之後,有時候我會問最小的兒子彥廷說,「對於爸爸,你還記得多少?」彥廷總是童言童語地回答說,「只要躺在棺材裡面的都是我爸爸。」

每當看到三個孩子流露出對父愛的渴慕,我心裡的愧疚感就會加深,經常不斷自責說,「若是當初我沒有選擇離開,余龍就不會這樣了。」

內心的懊悔自責已經夠讓人窒息了,夜闌人靜,婆婆說的「是妳害死我兒子!」那句話,還不斷在腦海縈繞,讓我不知道該拿自己如何是好。

「那就喝酒,用酒精麻醉自己吧!」我想。

當時,為了撫養三個孩子,我跑到酒店去上班。雖然掛的是公關副總頭銜,但實際上就是要負責幫客人安排小姐來坐檯。頂著紀寶如的光環到處招呼客人,即使未必得陪客人喝酒,我自己卻一杯接著一杯,而且還專門挑最大杯的來喝。

人說,藉酒裝瘋,還真有那麼一點道理。當時大兒子彥樟和二兒子彥鋒都住在公婆家,小兒子彥廷也和我爸媽住在一起,偶爾趁著假日才會來租屋處找我。但每次看到我這個媽,不是喝醉酒,就是在發酒瘋。甚至我還會打孩子出氣,痛罵他們說,「若不是因為你們,我也不用這麼辛苦跑去酒店上班,早就可以死了,一了百了,就是你們拖累我的……」

剛從余家搬出來,和爸媽住在一起的那幾個月,我也是喝了酒之後,就把所有的家人都數落一頓。

我痛恨每一個人,覺得大家都對不起我,但事實上,我最恨的人是紀寶如。曾經有好幾次,我隔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血泊中,因為前一天晚上,我拿著刀子試圖割腕自殺。還有一次,我想放瓦斯自殺,不小心引發火災,還驚動了消防車來救火。

當一個人尋死的決心越來越強,擋也擋不住。為了搜集安眠藥,但又怕被人家認出來,我還曾經頭戴假髮、臉戴口罩,掛著一副大墨鏡,跑到一家一家的藥局去買藥。累積到一個量之後,就一口氣吞了,結果,還是被救活。

如今想到真的覺得很可悲,當時都已經傷成那樣,我還是兩、三天就往酒店跑,喝得爛醉如泥。這種醉生夢死的生活,前前後後過了長達十二年。

其他家人很少過問我的情況,只有媽媽,很久才會打一次電話給我,關心一下近況。如今回想起來,我也不知道那段時間是怎麼撐過來的,只記得,我幾乎是天天醉,然後三天兩頭就鬧自殺。雖然有好幾次,自殺後,都幸運被救活。但躺在病床上的我,早已經和一個死去的人沒什麼兩樣。

人是活的。心,卻是死的。

  

 

在絕望的盡頭,看見希望

 

「我恨紀寶如!」恨到巴不得讓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在酒店工作時,喝醉酒,只要看哪個客人不順眼,管對方是何等神聖,拿起酒我就直接朝對方的臉上潑過去,把客人都得罪光了。曾經有一次,我又潑客人酒,客人吞不下那口氣,直接拿起一隻玻璃杯就砸向我的臉。銳利的玻璃刮傷了我的整張臉,眼睛還差一點被刺瞎。緊急送醫之後,包括眉毛、鼻子在內,一共縫了一百多針,傷疤至今都還清楚可見。

表面上,我什麼都不怕,然而,半夜回到家關起房門,我卻又常哭到歇斯底里,聲音大到足以驚動街頭巷尾。那種對生命徹底絕望的感覺,就像瞬間跌落到萬丈深淵一般,所有的不安、焦慮、恐懼、怨恨……,這時全都化身為手持長矛的鬼差,交互凌遲著我那攤倒在地、奄奄一息的靈魂,時不時還會發出得意的訕笑。

真正的地獄,也不過如此吧?

正當我閉上眼睛,準備受死的那一刻。突然,一道強烈的曙光落下,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時間,是在二○○四年的某一天。

我還在酒店上班的時候,同時也和藝人好友狄鶯投資了一家SPA。原本想靠著投資來轉行,以便盡早脫離八大行業,沒想到,SPA一開始投資就兩、三百萬,每個月還虧個幾十萬。

SPA沒賺錢就算了,還得拿我在酒店賺的錢去填虧損的洞。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多方打聽之下,知道喜悅集團的董事長黃馬琍(人稱Mary姐),她旗下的SPA館都經營得有聲有色,因此被外界冠上了「SPA女王」的稱號。

當時透過喜悅集團副董事長楊智茵(現為合一教會傳道人,人稱Linda姐)的引薦,我和狄鶯來到了位於忠孝東路四段和敦化南路口的集團總部。

第一次見到Mary姐時,就覺得她是一個生意人,但是很親切,當我們在大談希望把店頂出去的時候,Mary姐突然開口對我和狄鶯說:「我覺得妳們很不快樂。來!我先為妳們兩個做祝福禱告。」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和狄鶯都傻了,心想,這個人是不是信主信得太迷了?怎麼才第一次見面就要幫我們祝福禱告呢?

「Mary姐,謝謝妳的好意,但真的不用了……」我和狄鶯百般推辭,尤其是我,「Mary姐妳也知道,余家都是拜拜的,我們紀家也是,所以真的不太適合,妳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但在Mary姐堅持要為我和狄鶯祝福下,最後我們還是答應了。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也就是在此時開始發生……

三人座的沙發椅上,我的身旁一邊是狄鶯,另一邊是Mary姐,Linda姐則是坐在我的正前方。

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主動開口為我禱告。當Mary姐叫我們手牽著手,閉上眼睛時,我開始聽到一個初次認識的朋友,真心誠意地的祝福禱告聲。雖然在當時,我不知道Mary姐的禱告內容是什麼?但眼淚卻嘩啦嘩啦地掉下來,我一直哭、一直哭,覺得心好熱、好熱,彷彿有一股烈火在燃燒。更讓我無法理解的是,當時還感覺有一雙溫暖的雙手擁抱著我,頓時讓我感覺好溫暖、好溫暖,心中湧起一份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寧靜和平安。這份擁抱就像一位慈祥的爸爸,將女兒緊緊摟在懷裡一般,我那打從出生就一直缺乏的父愛,在那一刻全得到了滿足。

約莫幾分鐘的時間,我完全沉浸在這樣子的擁抱裡。到底是誰在抱我呢?我睜開眼睛,瞄了一下週遭,發現其他三個人都還是好好坐在位置上,彼此的手也還牽著。

那是誰?是誰的一雙手緊緊抱住我呢?

老實說,我完全記不起Mary姐當時的禱告內容是什麼,印象中,大概就是一些聖經中的經文和話語,像是請神為我們在曠野開道路之類的話。照理,對於非基督徒來說,既然聽不懂也記不得聖經中的話語,自然就不會在內心產生什麼共鳴,怎麼還會哭到不行呢?還有,回到先前曾提過的那個問題:到底是誰用一雙厚實的臂膀擁抱我,讓我沉浸在溫暖的父愛中呢?

禱告結束後,我都還來不及向Mary姐提出上述的疑問,她就了然於心,直接開口告訴我答案。

「上帝很愛妳!」Mary姐溫柔地拍拍我的肩,接著說,「這個星期日到我們的教會來吧!」

直到今天,我都還清楚記得Mary姐當時說的第一句話:「上帝很愛妳!」這句話彷彿一帖特效藥,改變了我下半輩子的人生。

在Mary姐為我祝福禱告後的三個月,二○○四年三月二十七日,我受洗成為了基督徒。

那一年,我四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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