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上帝的觀念豈非僅僅是願望的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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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真的存在嗎?那充斥於所有文化裡的超自然存在的探索,是否代表著人類普遍卻沒有根據的渴望:在我們以外或許有個存有者,能夠為沒有意義的生活賦與意義,並且解除死亡的痛苦?

儘管現代的人們忙碌且過度刺激的生活多少排擠了對於神聖者的追尋,它仍然是人類最普遍的努力目標之一。魯益士在他的絕妙作品《驚喜》(Surprised by Joy) 裡談到在他的生命裡的這個現象,某種像幾行詩那麼單純的東西,在他的生命裡觸動了那個強烈渴望的感覺,而他稱它為「喜悅」。他把那個經驗描繪為「一個不滿足的欲望,而那欲望本身卻比任何其他滿足都要讓人渴望」。我可以清楚回想我自己生命的某些時刻,那刻骨銘心的渴望感覺,悲喜交集,驀然襲向我,讓我不禁懷疑如此強烈的情緒來自何方,這樣的經驗如何才能平復。

我記得在十歲的時候,有個經驗讓我欣喜若狂,在我們家農場附近的山丘上,有個業餘的天文學家設置了一座望遠鏡,我透過望遠鏡感受到宇宙的廣袤無垠,看見月球表面的火山口,以及昴宿星團神奇的璀璨星光。我也記得在十五歲的時候,在耶誕夜裡響起一首耶誕頌歌的變奏曲,比一般熟知的音調更甜美且真實,讓我突然生起敬畏和莫名的渴望。多年以後,身為一個無神論的研究生,我意外體驗到同樣的敬畏和渴望,這次卻摻雜著著特別深層的哀傷,就在貝多芬英雄交響曲第二樂章演奏的時候。當全球一起哀悼在一九七二年的奧運裡被恐怖份子殺害的以色列運動員時,柏林愛樂交響樂團在奧林匹克運動場悠揚演奏C小調哀歌的動人曲調,揉合了崇高和悲劇、生命和死亡。在那個瞬間,我從唯物論的世界觀被舉揚到一個無以名狀的屬靈向度,一個讓我詫異的經驗。

其後,身為一個科學家,我偶爾有明顯的特權,得以去發現人類未知的東西,在那靈光乍現的片刻,有一種很特別的喜悅。當我窺見了科學真理的曙光時,既覺得滿心歡喜,又渴望去理解某種更偉大的「真理」。在那樣的時刻裡,科學就不再只是探索的歷程。它讓科學家沉醉於一個無法以完全自然主義的解釋去形容的經驗。

那麼我們該如何去解釋這些經驗?那渴望比我們更偉大的東西的感覺是什麼?那是否僅僅是某種神精傳導物質的組合,它們準確著陸於正確的受體,在腦部深處放電?或者就像前一章所說的「道德律」,是某個超越者的一種暗示,一個深藏於人類精神裡的路標,指向某種比我們自己更莊嚴崇高的東西?

無神論者認為,我們不能就此相信那樣的渴望是某種超自然存有的指標,而我們會把敬畏的感覺解釋為對上帝的信仰,只不過是代表著一廂情願的思考,因為我們希望它是真的,也就會期待肯定的答案。在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作品裡,該觀點被讀者津津樂道,他主張說,對於上帝的願望深植於童年的經驗裡。佛洛伊德在《圖騰與禁忌》(Totem and Taboo)裡說:「對於人類個體的精神分析可以很確定地告訴我們,他們每個人的神都是依據父親的形象構成的,他和神的個人關係也取決於他和親生父親的關係,並且隨著那關係而有所改變,究其極,神只不過是一個被誇大的父親形象而已。」

這種「願望的滿足」論證的問題在於它並不符合世界主要宗教裡的神的性格,哈佛大學的心理分析教授尼可里(Armand Nicholi)在他優雅的近作《上帝的問題》(The Question of God)裡比較佛洛伊德和魯益士的觀點。魯益士認為,那種「願望的滿足」可能產生和《聖經》裡所描繪的上帝極為不同的神。如果我們尋找的是有求必應而且溺愛的神,那麼在《聖經》裡是找不到的。相反的,如果我們開始努力處理「道德律」的存在以及我們無法滿足它的明顯事實,我們會明白自己身陷困難,並且可能與該道德律的制訂者天人永隔。孩子長大後,對於父母不是會有像是渴望自由之類的矛盾感情嗎?所以,為什麼「願望的滿足」會推論出對上帝的渴望,而不是渴望沒有上帝呢?

最後,用簡單的邏輯觀點來看,即使我們承認上帝可能是人們所渴望的,那就排除了上帝真實存在的可能性嗎?絕對不是。我渴望一個可愛的妻子,並不會因此就讓她變成夢幻泡影。農夫期待天降甘霖,並不會因此讓他質疑未來下雨的可能性。

其實我們可以把「願望的滿足」的論證倒過來看。人類為什麼會有這種普遍而獨特的渴望,如果它沒有半點實現的機會的話?魯益士說得好:「除非願望能夠被滿足,否則生命不會天生就有那些願望的。一個嬰兒會覺得餓:是啊,因為有食物那樣的東西。小鴨子想要游泳:是啊,因為有水那樣的東西。人類會想要作愛:是啊,因為有性愛那檔子事。如果我渴望一種在這個世界裡所有經驗皆無法滿足的東西,那麼最可能的解釋是:我是為另一個世界而生的。」

對於神聖者(人類的經驗裡最普遍且困惑的一面)的嚮往,有沒有可能不是什麼願望的滿足,而是指向在我們以外的東西?我們為什麼在心裡會有「神形的空虛」(God-shaped vacuum),如果那不是要被滿足的?

在現代的物質主義世界裡,我們很容易忽略了渴望的感覺。安妮‧狄勒(Annie Dillard)在她美妙的文集《教石頭說話》(Teaching a Stone to Talk)裡談到不斷變大的空虛:

**現在的我們不再是原始民族。現在整個世界似乎不再神聖……。我們是從汎神論轉變為汎無神論的民族……。我們的損失難以彌補,以前被我們拋棄的,現在再也無法喚回。褻瀆了神聖的荊棘叢,就很難再改變你的心。我們用水澆熄了燃燒的荊棘,就無法再點燃它。我們是在蔥綠的樹下白費力氣地點火柴。以前風不是在呼嘯而山丘也大聲在讚美嗎?如今地球上無生命的萬物也不再說話,而生物也幾乎闇啞無聲……然而只要有運動,就會有噪音,就像鯨魚呼吸和噴水,只要有靜止,就會有微細寂靜的聲音、神在旋風裡的回答、自然古老的歌聲和舞蹈,被我們趕出城外的表演……我們在這幾個世紀裡所做的,只是試圖叫上帝回到山裡去,或者只是讓我們以外的萬物犯嘀咕呢?主教堂和物理實驗室有什麼差別呢?它們不都是在說哈囉嗎?**

***那麼所有以宗教之名的惡行是怎麼回事?

在整個歷史裡,有足夠的證據顯示,許多可怕的事假藉宗教的名義發生,對於許多認真的追尋者而言,那是個很嚴重的障礙。幾乎所有信仰或多或少都有這種事,包括那些在其教義裡倡言慈悲和非暴力的宗教。面對這些露骨的濫權、暴力和偽善的例證,我們怎麼信服那些為非作歹者所推廣的教義呢?

關於這個難題則有兩種答案。第一,我們也不要忘記很多美好的事也是以宗教之名完成的。教會(我指的是廣義的宣教團體,而不特別指涉任何信仰)在支持正義和善行方面經常扮演關鍵的角色。就以幫助民族掙脫壓迫者的統治的宗教領袖為例,包括摩西帶領以色列民族出埃及、威伯福斯(William Wilberforce)說服英國國會廢除奴隸制度,以及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Jr.)領導美國民權運動而最終殉難。

第二個回答則是回歸到「道德律」以及人類總是無法恪守該律法的事實。教會是由墮落的民族組成的。屬靈真理純淨清澈的聖水被盛在生鏽的容器裡,教會若干世紀以來層出不窮的缺陷不能投射到信仰本身,彷彿是聖水出了問題似的。如果人們以特定的教會去評斷屬靈信仰的真理和吸引力,也就難免心生排斥。伏爾泰非常厭惡法國大革命初期的法國天主教會,他說:「當教會如此窮凶極惡時,世界上有無神論,那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我們不難找到若干例子,證明教會所獎勵的行為公然牴觸其信仰所支持的原則。當中世紀的教會發動暴力的十字軍東征,以及後來一連串的宗教裁判時,早就把基督在登山寶訓裡談到的天國八福拋到腦後。儘管穆罕默德不曾以暴力回應迫害者,但是伊斯蘭的聖戰,從他最早的門徒到2001年的911恐怖主義攻擊事件,都給人們錯誤的印象,以為伊斯蘭信仰在本質上是暴力的。即使是諸如印度教和佛教所謂非暴力信仰的信徒,偶爾也會捲入暴力衝突,就像最近在斯里蘭卡發生的事件。

玷污宗教信仰的真理的,不只是暴力而已。許多宗教領袖下流偽善的例子,經由媒體力量的披露,使得許多懷疑論者認定宗教裡沒有任何客觀的真理或善。

或許更普遍的隱憂是許多教會的屬靈死亡,也就是世俗化的信仰,它拋棄了傳統信仰的所有聖祕(numinous)層面,表現一種只關心社會事件和傳統的精神生活,而不再追尋上帝。

而某些評論者把宗教說成社會的負面力量或如馬克思所說的「人民的鴉片」,那有什麼好奇怪的?但是我們要注意一點。在蘇聯以及毛澤東的中國規模龐大的馬克思主義的實驗,旨在建立以無神論為基礎的社會,結果卻是比近代任何政權都更容易犯下屠殺百姓和濫權的惡行。其實,無神論否定了任何更高的權威以後,也就更能夠讓人類完全免除不得彼此傾軋的義務。

因此,儘管宗教壓迫和偽善的長久歷史讓人深思,認真的追尋者卻必須探究醜陋人性的行為背後的真相。你會因為橡樹被用來當作撞城門的巨木就怪罪它嗎?你會因為空氣讓謊言散布就責備它嗎?你會根據五年級學生嘔啞嘲哳的彩排演出去評斷莫札特的《魔笛》嗎?如果你不曾見過太平洋的落日,你會拿旅遊手冊當替代品嗎?你會只以鄰居暴力相向的婚姻就去評斷浪漫的愛的力量嗎?

不,對於信仰的真理的評判,是要審視那清澈純淨的聖水,而不是生鏽的容器。

***為什麼慈愛的上帝容許世界裡有苦難

世界裡或許有某個地方是從來都沒有痛苦的。我不知道有這樣的民族,我想也沒有任何讀者會說他屬於那個範疇。這個普遍的人類經驗讓人們質疑慈愛的上帝的存在。魯益士在《痛苦的奧祕》(The Problem of Pain)裡曾提到這種論證:「如果上帝是善的,祂會希望讓祂的受造者完全幸福,如果上帝是全能的,祂會有能力實現祂的願望。但是受造者並不幸福。因此,上帝不是沒有善就是沒有能力,或是兩者皆沒有。」

對此難題有若干回答方式。有些比較容易接受。首先,我們得承認,我們自己以及其他人的痛苦,多半是彼此造成的。千百年來,發明奴隸制度、弓箭、槍械、砲彈以及一切其他刑求工具的是人類,而不是上帝。小孩子被酒醉駕駛撞死、死於戰場的無辜男人、年輕女孩在盜賊猖獗的現代城市裡被流彈打死,這些悲劇都很難怪罪上帝。畢竟我們被賦與自由意志,擁有為所欲為的能力。我經常用這個能力去和道德律作對。當我們這樣做的時候,就不該為其後果責怪上帝。

上帝應該限制我們的自由意志以防範那些惡行嗎?這樣的想法馬上就會遇到無法理性解決的難題。魯益士很明確地指出:「如果你選擇說『上帝可以給受造者自由意志,同時也可以收回去』,那麼關於上帝,你什麼也沒說:語詞無意義的組合不會因為在前面加上『¬上帝可以』就突然變得有意義了。荒謬的總歸是荒謬的,即使我們用它來談論上帝。」

當無辜的人蒙受極度的痛苦時,理性的論證可能一樣難以接受。我認識一個大學學生,她在暑假一個人住,為了準備當內科醫生而做醫學研究。她在深夜醒來,發現有一陌生男子闖入她的宿舍。他用刀子抵住她的喉嚨,無視於她的哀求,蒙上她的眼睛,壓在她的身上。他蹂躪了她,多年來那噩夢始終揮之不去。那個作案者也始終沒有就擒。

那個年輕女子是我的女兒。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惡行比那晚的事更令人髮指的,而我也不曾像那晚一樣渴望上帝能夠阻止那可怕的暴行。祂為什麼不用雷劈死那個壞蛋,或至少讓他受到良心的譴責?祂為什麼不在我女兒周圍設置一個隱形的防護罩來保護她?

或許,在很罕見的情形裡,上帝的確會行神蹟。但是大部分的時候,自由意志和物理世界的秩序兩者的存在是不能改變的事實。儘管我們或許會希望有更頻繁的神蹟,但是干預這兩組力量的結果只會天下大亂。

那麼自然災害呢?地震、海嘯、火山爆發、洪水和饑荒?或是規模沒有那麼重大且強烈的,無辜者的疾病,像是罹患癌症的小孩?英國聖公會牧師、著名的物理學家鮑金霍恩(John Polkinghorne)曾經把這類的事件稱為「物理惡」(physical evil),而對比於人類所犯的「道德惡」。我們如何去證成它呢?

科學告訴我們,宇宙、我們的星球以及生命本身,都參與了演化的歷程。其結果包括變幻莫測的天氣、地球板塊的滑動,或是在正常的細胞分裂過程中癌症基因的拼錯。如果神在太初選擇用這些力量去創造人類,那麼其他不可避免的痛苦結果也就都預定好了。經常性的神蹟介入,和人類自由意志的干預行動一樣,物理世界都會造成物理世界的混亂。

許多深思熟慮的探索者會認為,這些理性解釋都少了一個對於人類存在的苦難的證成。我們的生命為什麼是個涕泣之谷,而不是歡喜的樂園?許多文章都談到這個顯見的弔詭,而結論也很讓人很難接受:如果神是慈愛的,也衷心祝福我們,那麼祂的計畫或許不同於我們的計畫。這是個很難懂的概念,尤其是如果我們習慣了慈愛的神的版本,亦即祂一切所欲著都是要讓我們永遠幸福。魯益士則說:「其實,我們要的不是天父,而是天國爺爺,一種長者的慈愛,正如所謂的『喜歡看到年輕人享受人生』,而祂對世界的計畫,就是讓人們在每一天結束都能夠說『真是美好的一天』。」

就人類存在而論,如果我們認為神是慈愛的,祂對我們的要求顯然不僅止於此。那事實上不就是你自己的存在嗎?你在稱心如意時更能認識自己,或是在面對挑戰、挫折和苦難時呢?「神對我們的喜樂輕語,對我們的良心說話,但是對我們的苦難大吼:那是祂要對世界振聾發聵的擴音器。」雖說我們都不想要那些經驗,但是沒有了它們,我們會不會變成膚淺而自我中心的動物,最後失去所有的高貴情操以及淑世的理想?

試想:如果我們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決定是關於信仰的決定,如果我們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關係是與神的關係,而如果我們作為屬靈存有者的存在並不限於我們在塵世可知和可觀察的東西,那麼人類的苦難就有了新的背景。我們或許無法完全明瞭這些苦難存在的理由,但是我們可以開始接受那或許有理由的。就我而言,我可以隱約看到,我女兒的不幸對我是個挑戰,要我在極度痛苦的情況下去學習寬恕的真正意義。老實說,我還在努力當中。或許那也一個機會,讓我認識到我無法保護我的女兒免於一切痛苦和煩惱;我必須它她們交給神的慈怙,我知道那無法阻止所有的惡,但是那會讓我相信一切苦難都不會是沒來由的。的確,我女兒會說,這個經驗給她一個機會和動機,去給與那些經歷相同暴力的人們諮商和安慰。

神可以克服仇恨,這個想法並不容易接受,而唯有在涵攝了屬靈視角的世界觀裡才找得到精神支柱。在苦難中成長的道理,其實在世界各種偉大的信仰都看得到。佛陀在鹿野苑初轉法輪時宣說的四聖諦,便以「苦諦」為開端。對於信眾而言,對於苦諦的如實理解,很弔詭地就是大解脫的根源。

例如說,我在當實習醫生時照顧的那個女孩子,她順服地接受她的絕症,因而挑戰我的無神論,她把她的生命終曲視為帶領她接近上帝而且不再離開的一個經驗。而在更大的歷史舞台上,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當德國的基督教教會當局表態支持納粹黨時,他自願從美國回到德國去,盡一切努力維繫真實的教會於不墜,因為參與密謀行刺希特勒而被囚禁。他在獄裡的兩年期間經歷巨大的侮辱,也喪失了自由,但是他從未放棄信仰和對神的讚美。在德國投降的三個禮拜前,他被處以絞刑,在行刑前寫說:「當我們沒有過著一個充實的人類生活時,那是一個失落的時代,而時代會因為經驗、創造性的努力、喜樂和苦難而更加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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